千年前的河洛之地已是诸多胡汉王朝统治的核心区域,洛阳、邺城、许昌、陈留等名城很早便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毕竟在中华民族少壮之时,这片山河之间的土地乃是被英雄豪杰的荣耀光芒笼罩的王土。不过,辉煌只在坚城之内,而在远离王都的山林水泽间,却是神灵出没的乐园,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天空之上有风神与雨神,碧波之下有神女在细妆。这里是东方的阿卡迪亚(Arkadia),纳西索斯(Narcissus)与阿芙洛狄忒(Aphrodite)漫游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日暮时分,薄霭绕青岚,雾失前路,缥缈不知身在何方,今夕又是何年。
失意,已成为陈思王曹植后半生的主旋律,一首《七步诗》尽道命数的险恶。缤纷洛阳城,在魏武故去之后就不再是自己可以立足的地方了,兄长猜忌,流言纷飞,于是前路惟其去国一途。父亲打下的江山、家族的荣耀,如今都与自己无关了,比起自投汨罗的屈原,至少兄长曹丕堪称明君,只是兄弟间早已失去了坦诚相见的可能,当年父子三人登铜雀台远眺、挥斥方遒的岁月果真是一去不复返了啊...
(同是被猜忌排挤的王子,多年之后北齐的兰陵王应该会为曹魏的陈王嗟叹一番的吧)
这个生在帝王家的诗人,注定是无法避免宫廷的残酷争斗的,而他却没有兄长的城府与权谋。倘若他只是个浪荡的纨绔子弟倒也罢了,可偏偏他是一代枭雄曹操引以为豪的王子,气度开阔,深孚民意。魏武在世时,日后的魏文帝曹丕尚不敢轻举妄动,但必定已动杀心,储君之位与兄弟之情两相权衡,他想必认定即使是作为浪漫主义者的弟弟,也会与自己做出相同的选择。这样的故事贯穿了历史的长河,几乎成为了一个定式。
虽然幸运地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一句暂时从兄长举起的屠刀下逃脱,但理想与现实巨大的落差依旧像一块高悬的巨石将惊惶的阴影投在曹植的心头。原本应该继承父亲的遗志,在这个全新的、生机勃勃的王朝中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也许,他的确只是希望辅佐兄长而已,并无取而代之的野心),然而,现实却是自己时时刻刻都有性命之虞,饱受猜疑,好似惊弓之鸟,惶恐不已。
时年黄初三年(公元222年),兄长曹丕登基才三年,而曹植在232年、40岁的时候黯然离世,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持续了十三年,对于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俊杰,人生竟到了这般的悲剧程度。
这次的返京面圣,兄长的态度依旧难以捉摸,只有一点可以确定:庙堂之高,绝无自己容身之地!那么,回封地去吧,大概这就是自己的命。向皇兄辞行,然后与随从二人驱车向东,在扬起的尘土后面,兄长凌厉的双眼必定盯着自己,无论自己如何赤诚相待。罢了,哥哥,就让我用实际作为证明我的忠心吧。
来到洛水之滨时,已是日暮时分,岚烟迷蒙,人困马乏,心生悲怆。在这里露宿一晚吧,曹植下车,在奇异的雾霭中,他以为自己坠入了一个梦中,一个昔年的梦。(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