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越来越觉得如果不能融入自己生活的城市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尤其是对于这座城市来说你是一个异乡人,而这座城市也不是你长大的地方,于是彼此冷眼相视;双方的关系仅仅是一种买卖,异乡人为自己的生活买单,而城市所提供的服务决不会超过自己所获得的收益。
我毫不怀疑城市是有自己的性格和气质的,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一座城市,自然会感受到来自城市的冷漠。城市无时无刻不通过人群、语言、制度、建筑体现着自己的个性,它与它的居民之间应该有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的文化、愿意用心体验这里的精神,你将有机会获得归宿感;如果你怨恨我、拒绝接受这里的一切,那最好离开这里,我也不需要你。但这并不是一个绝对平等的约定,可能一个异乡人向往一座城市,但最终也未能得到城市的认同;然而,只要你讨厌一座城市,离开绝对是最好的选择。
有一些城市“异化”了,或者在一些人眼里被“妖魔化”了,高强度的节奏、巨大的压力、拥堵喧嚣的环境、冷漠的社区、多犯罪的街道、严重的贫富分化...在国外的代表是纽约或者东京,而在中国,最典型的莫过于深圳了。它们都是现代大都市,拥有大量的流动人口,从表面看,高度的现代化体现了繁荣和发达,然而在光鲜的表面之下却是人情的匮乏、物质至上的信仰以及浮躁甚至堕落的心态。当然这只是城市的一方面,异化的一面,而还有许多好的东西是需要用心去体会的,我开始试着去重新认识这座城市,虽然这不是我的故乡,但我希望像刘易斯·芒福德(Lewis Mumford,最伟大的城市理论家)那样“通过保持清醒的意识步行穿过城市的街道及其居民点来理解城市”,就像年轻时候的他走过纽约的布鲁克林大桥(The Brooklyn Bridge)时似乎听到了“一首由大理石和钢筋构架的诗歌”,我希望可以用自己的脚步和眼睛重新去认识这座城市,或许,在某处,时光依旧停滞在那里,找到我的怀旧情怀。
我将开始探寻的步伐,不过此行的目的却是为了不与此城为敌,仅此而已。我会离开的,这只是早晚的问题,我知道这不会是我的归宿,不是那个梦想的地方。最美好的莫过于一直在路上,跟着心中的向往走,去那些自己喜欢的城市,哪怕仅仅是因为对它们有着美好的第一印象,那就够了,然后步行去探访,去那些古旧的、史诗般的怀旧的所在,去那些宁静的地方,我想做一个行走中的随笔作家...
如果有那一天,一定要去毕尔巴鄂(Bilbao),看一眼古根海姆博物馆(Guggenheim Museum),如同歌德的意大利之行望见了维苏威火山下的那不勒斯(拿波里)海湾一样,默默念道:看一眼拿波里,然后死去...比斯开湾畔的巴斯克首府,因为一座建筑,获得了不朽的声名。
巴斯克地区拥有整个西班牙最优越的气候条件,山海相会的地理位置使她成为“绿色西班牙”的典型代表,而面向大西洋的海港毕尔巴鄂则是最早接受英国先进经济、文化影响的桥头堡,作为西班牙的造船和钢铁中心,在西班牙历史上拥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它一度成为西班牙四大名城之一(其它三个是马德里、巴塞罗那和古都塞维利亚),风头强劲得在北西班牙一时无双。然而随着西班牙海上强国地位的失却以及一场摧毁性的洪水,毕尔巴鄂逐渐衰落,往昔的荣光已经不复存在了,加之弗朗哥时代对巴斯克地区的打压,毕尔巴鄂逐渐沦为一座默默无闻的海边小城,如果不是“巴斯克雄狮”毕尔巴鄂竞技俱乐部在西班牙足坛有一定影响力,恐怕没有多少人知道这座城市。
巴斯克人是一个很珍视尊严的民族,民族的荣光与名城的盛衰息息相关,为了重建毕尔巴鄂的声名,巴斯克自治区决定以旅游作为复兴的手段。然而,由于缺乏独树一帜的自然和文化资源,旅游业的开展遇到了不小的困难。不过通过与古根海姆基金会的合作,毕尔巴鄂市耗资1亿美元,西班牙古根海姆博物馆在城市南部建立起来了。这是一座仿佛天外飞仙般石破天惊的建筑,在我看来,堪比高迪的五指教堂。
有人说她像含苞将放的花朵,也有人觉得它象征了在毕尔巴鄂下水的海船、载着巴斯克子弟驶向梦想的彼岸。设计古根海姆博物馆的是美国建筑大师弗兰克·盖里(F.O.Gehry),他的风格一向以大胆、狂放、叛逆著称,在设计这座欧洲最大的古根海姆博物馆时,盖里将自己的天才发挥到了极致。我是一个建筑学的门外汉,对许多术语一无所知,所以我说不出这座建筑到底精妙在哪些地方,我只知道看到了它的轮廓和颜色,我很感动,正如我看到那张五指教堂的图片一样。
不拘一格的线条让博物馆在毕尔巴鄂河中的倒影也是那样迷人,据说走到近处观察,整座建筑的外形没有坚硬的直线条,加上表面贴上了一层闪光的钛板,让人觉得这似乎是一艘太空船,给人类日渐平庸的想象力带来宇宙的启示。总之,这是建筑史上不可磨灭的华丽篇章。以下这条评论非常恰当:没有任何人类建筑的杰作能像这座建筑一般如同火焰在燃烧!
古根海姆博物馆给这座城市带来的转机是直接而明显的,因为这座艺术和建筑的圣殿的存在,毕尔巴鄂成为了一个热门的旅行目的地,每年的来访人数已经突破了100万人,城市重新焕发了生机。但更大的变化来自巴斯克人尊严的满足,作为自治区自己筹资建立起来的建筑,它也融入了巴斯克人自强不息的精神和对现代艺术的赏识,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徜徉于古根海姆银色的阴影之下、来自大西洋的海风吹拂着城市,坐在毕尔巴鄂河畔看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朝圣者”带着虔诚的表情来到这座城市、来到这座建筑,惬意的风,也许可以让巴斯克人忘记历史上的落魄与苦难吧,无论如何,这是一个美好的年代,不是吗?